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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/26/2006 写论文
港大这次阅读周成了我的写作周。上礼拜六开始写刑法的小论文,吭哧瘪肚两天,算是凑完了。礼拜一拎着电脑杀气腾腾跑到图书馆,气势汹汹摊了一桌子书,手都没地方搁了,开始写一个名叫Cross-border Legal Relations between Hong Kong and the Mainland的选修课的期末大论文。怎么才期中就写期末论文的呢?原来,这门课有三个独立的部分,宪法刑法民商法,谁谁都不挨着,期末论文随便选一个写就行了。我懒得很,因为这学期还有一门法律写作课,期末要写一篇宪法论文,我就想干吗不把这门选修的期末论文也写成宪法的,到时候照抄一篇就是法律写作的期末论文了!没说不能自己抄自己的吧?
这门课讲的是内地和香港的跨界法律关系,三个老师都是内地来的,选课的绝大多数都是内地一些单位派到港大来念一年“普通法硕士”的“大”人;论文用中文英文写都行,公布的大概字数是五千。我一听麻烦了,不管中文还是英文都从来没写过那么长的论文,怎么办好呢?想了想决定用英文写:我国语言言简意丰,切中肯綮,要凑足五千字得多少内容啊;而英语啰里啰唆,词不达意,废话半天屁还没放几个,用它凑字再合适不过了(再一次证明了本人之懒)。于是打算阅读周里大干一场。
不过计划经常赶不上变化。我找的参考资料大部分是中文的(又一次证明了本人之懒),看着书里期刊里一堆一堆的汉字,写了开头几行英语以后,觉得怎么那么别扭啊,墓囊半天也没写几个字。心一横想干脆用中文写得了,最多糟蹋一下中文无比简洁的优越性,一句话掰成三句说,多啰嗦啰嗦就行了。而且因为五千字只是大概规定,不要求统计字数,我想老师应该是凭页数估计字数的,于是就卑鄙地把行距调成了1.5倍(调成两倍的话看起来企图过于明显;开始还学英文陋习每段空行,企图尽一切可能增加页数,后来觉得实在太难看才不空了),又卑鄙地把脚注字体从小五调成五号,总之怎么占地方怎么来。
谁知道写着写着发现五千的字数好像不用那么卑鄙也能达到;能写的东西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为写得多发愁,觉得这么写下去多少字才是个头啊。今天早上写完一看都铺了15页了,一数一万两千多字,我冷个儿啊,放咧卫星咧。然后就觉得那些卑鄙的手段都应该改过来了。于是调了单倍行距,脚注小五字,还把小标题和下面正文的空行也掐了;正好十页。
简单说说论文写的是个什么事儿。99年初香港终审法院审了一个叫“吴嘉玲诉入境事务处处长”的案子。吴嘉玲是个从内地偷渡到香港的小女孩儿,她爸是香港永久居民,她妈不是。回归以后没几天她爸带着他到入境处申请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证——偷渡来的还那么拽?原来他们根据《基本法》某一条认为她有居港权,入境处必须依法办事。但是入境处不吃这个,根据别的法律要遣返她。于是官司打到终审法院,五个大法官全都认为小女孩有理,判她胜诉。这本来没什么稀罕,问题是终审法院判决书里有这么一些话,说特区法院有权审查全国人大和人大常委会的任何行为,看它符不符合《基本法》,如果不符合,有权宣布它无效。中央一看大怒,这还了得,反了你香港不成?!于是给香港政府施压,香港政府又给终院施压,终院一看麻烦大了,就又发了一个判决书,对那些话“澄清”了一下。虽然终院很贼,“澄清”里没有哪句话改变了原先判决书的意思,不过,因为它表示了对全国人大的权威的认可,也因为香港政府在里面的作用,还因为这种“澄清”对香港法院来说还是头回,所以香港一些人觉得香港的什么司法独立啊法治啊要完蛋了。因为原来的判决里还谈到了怎么解释和谁来解释《基本法》的问题,很有把人大常委会晾在一边的意思,所以人大常委会到了年中专门针对这个案子里牵扯的《基本法》条文发了个解释,要求香港法院以后都按这个解释办案。这下香港一些人就又不满意了,觉得法治又被破坏了。
对这个案子的前前后后,内地和香港的学者们争得是一塌糊涂。我以前一想到这个案子是又气又得意。气的是香港终院胆大包天居心叵测,一些香港人打心眼儿里对中央不忿儿;得意的是就算你们怎么喊叫,人大就是能压住你,你干瞪眼吧,跟中央斗还嫩了点儿。于是一看到支持终院或者批评人大的评论就不想多看。可是写这个论文发现必须得找这种评论,不然没法写。而且写着写着,一边又看着各种学者的书啊文章啊,自己一边又要说得有道理,前后不能顶了,一直以来对这个案子的气好像也慢慢消了,也开始琢磨香港这边说的哪些东西有道理、《基本法》自己有没有问题等等。当然我基本还是站在中央的角度看这案子的,不过有时候也能给香港这边说两句好听点儿的话了。
写这篇论文有个体会,就是长的论文能磨人脾气,往好的方面磨。以前写论文也有这种感觉,但是因为写得没那么长,所以也不太觉得出来太多:就是经常在写论文之前对问题是这么看的,写着写着为了把话说圆,就又那么看了,而且有时还被自己给说服了。不大清楚这真的是写论文让人把事理弄明白了呢,还是人为了写论文把自己闹矛盾了,闹糊涂了。不过有一点是比较肯定的,就是写之前如果对相关的问题很生气或者很激动的话,写完了就再不那么生气那么激动了,以后也不太容易重新激动起来。所以我说写论文,特别是长论文,挺磨人脾气的;把人磨得没那么蹭了,是有好处的,所以我说是往好的方面磨。
这次写论文另外一个收获就是认清了智能ABC的弱智本质,发现了微软拼音的优越性。微软拼音灵醒得很。 10/6/2006 老腔
八月底九月初中央十一台有陕西戏曲展播周,等过完迎新回家,周已大半。前些天在网上发现开播当晚有一晚会,竟号称“陕西原生态戏曲绝响”。赶紧下了看,发现陕西大小戏曲,凡听说过的,基本上齐;很多都是头回见着。然而印象最强且烈者,还是暑假在话剧《白鹿原》里看过的老腔。
晚会以老腔始以老腔终。两次登台,唱段不长,但每次唱毕,亢奋的空气立刻充塞全场。演的几段都只一人主唱,其余或拉或敲,另有一人吹马号。主唱捧一六角月琴,且歌且弹,威严而生动。激扬处众人齐吼,剽悍肃杀,满台弦索为之喑然;惟一干瘦老者以醒木猛砸板凳击节,干硬而沉抑,却朗朗透了出来。
只剩下大约二十人能演老腔了,其中谙唱者只有几个(其他伴奏、帮腔者并不会演唱)。这是我认识老腔的同时马上认识到的另一件事。满台望去,花白、斑白者过半。老腔只在华阴县一个村子里有传人。原先是家族相传,外人绝难窥其门径。后来虽传外姓,如今却也只剩这寥寥数人。一主唱之子随父本已小成,然生计所迫,入城打工,从此不复弦歌。
老腔就这么一直在华阴自生自灭。直到北京人艺要拍《白鹿原》,导演来陕西采风被老腔震住了,才把它带出了陕西。《白鹿原》在北京连演四十多场之后,专门加演一场老腔和秦腔,又把北京人震了一回。这才有了些许知名度。跟着话剧演出的艺人们跟老腔一起出了名,然而这时他们早已老了。
网上有人批评政府保护不力,眼看着艺人们老去,老腔绝响。其实不必太埋怨政府。当城市化的“硬”力量还只延伸到有限的农村时,它的软影响却广泛深入得多。娱乐方式和内容的城市化是一切乡土艺术的催命鬼。观众一天天减少,艺人们从事艺术却不能获得足够的收入,这门艺术的衰败就无可挽回。
我比较赞同将这些乡土艺术博物馆化。为了“保护”,打着“让更多年轻人、城市人接受”的旗号,试图“改良”,把乡土艺术阉割、粉刷得惨不忍睹,不如抓紧时间做抢救性工作,把这门艺术的一切资料尽可能都保留下来。后人应该看到它的风骨和灵魂,哪怕它已死去;不能让一具行尸走肉混淆了视听。(陕西戏曲研究院的“改良”秦腔就是明证。尽管秦腔被改良得婉约、华丽、洋气,但秦腔的观众并没有因此增加。这些“改良”在秦腔网站上被骂得狗血淋头。)
或者,稍稍乐观一点,让这些艺术留在它们该留的地方,服务它们应该服务的人群。不要做什么推广的尝试,企图让更多的人感兴趣,而后胡乱改造和稀释艺术(如同我在香港吃的“麻婆豆腐”)。加入再多的流行或者西洋元素,也多不过一首流行音乐。也许“改良”的乡土艺术会引起一些人一时的好奇,然而仅仅是好奇,好奇无法令他们掏出足够艺人们生活的钱。
晚会上击掌雷鸣的观众可曾知道,今天令他们激动万分的老腔,用不了太久,便会彻底归于历史。于是,台上激越剽悍的老腔罩上了一层悲壮。老人们认真地演唱,弹拉,敲打;凛冽的声音和表情,分明刻着不舍和不甘。他们正与老腔一起老去,终至于绝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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